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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[图文]杨绛:“我们仨”的小家风景           ★★★ 【字体:
杨绛:“我们仨”的小家风景
作者:杨绛    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    点击数:    更新时间:2006-10-22    

杨绛:尖兵钱瑗(代序)

    《围城》、《洗澡》两部畅销书让钱钟书夫妇举世闻名。然而,人们对其家庭生活并不了解。1998年,钱先生逝世,但罕为人知的是他们惟一的女儿钱瑗于1997年已先他而去。如今,92岁高龄的杨绛女士独伴青灯,用心记述了他们相伴63年鲜为人知的风风雨雨、点点滴滴,结成回忆录《我们仨》。他们曾把婚姻比作“外面的人想进去,里面的人想出来”的围城,而他们自己却率先进入了这围城。围城中夫妻同灶共生的意味也在《我们仨》一书中得到了尽情的阐释。本刊特摘编其中部分,以飨读者。

上篇 情系牛津

    1935年7月,钟书不足25岁,我24岁略欠几天,我们结了婚同到牛津求学。我们离家远出,不在父母庇荫之下,都有点战战兢兢;但有两人作伴,可相依为命。 我和钟书在出国的轮船上曾吵了一架。原因只为一个法文“bon”的读音。我说他的口音带乡音。他不服,说了许多伤感情的话,我也尽力伤他。我请同船一位能说英语的法国夫人公断。她说我对了。我虽然赢了,却觉得无趣,很不开心。钟书当然也不开心。常言:“小夫妻船头上相骂,船艄上讲和。”我们觉得吵架很无聊,讲定以后不妨各持异议,不必求同。但此后,我们并没有各持异议,遇事两人一商量,也不是全依他,也不是全依我。
    钟书常自叹“拙手笨脚”。我只知道他不会打蝴蝶结,分不清左脚右脚,拿筷子只会像小孩儿那样一把抓,并不知道其他方面他是怎样的笨,怎样的拙。
    他初到牛津,就吻了牛津的地,磕掉了大半个门牙。他是一人出门的,下公共汽车未及站稳,车就开了。他脸朝地摔了一大跤。那时我们在老金(Mr.King)家做房客。同事除了我们夫妇,还有住单身房的两位房客,一姓林,一姓曾,都是到牛津访问的医学专家。钟书摔了跤,自己又走回来,用大手绢捂着嘴。手绢上全是鲜血。我急得不知怎样能把断牙续上。幸同寓都是医生。他们教我陪钟书赶快找牙医,拔去断牙,然后再镶假牙。
    老金家的伙食开始还可以,渐渐地愈来愈糟。钟书饮食习惯很保守,洋味儿的不大肯尝试,干酪怎么也不吃。我食量小。我能吃的,我省下一半给他。我觉得他吃不饱。这样下去,不能长久。而且两人生活在一间屋里很不方便。我从来不是啃分数的学生,可是我很爱惜时间,也和钟书一样好读书。他来一位客人,我就得牺牲三两个小时的阅读,勉力做贤妻,还得闻烟息,心里暗暗叫苦。
    我就出花样,想租一套备有家具的房间,伙食自理,膳宿都能大大改善,我已经领过市面了。钟书不以为然,劝我别多事。他说我又不会烧饭,老金家的饭至少是现成的。我们的房间还宽敞,将就着得过且过吧。我说,像老金家的茶饭我相信总能学会。
    我按照报纸上的广告,一个人去找房子。找了几处,都远在郊外。一次我们散步“探险”时,我偶见高级住宅区有一个招租告白,再去看又不见了。我不死心,一人独自闯去,先准备好一套道歉的话,就大着胆子去敲门。开门的是女房主达蕾女士——一位爱尔兰老姑娘。她不说有没有房子出租,只把我打量了一番,又问了些话,然后就带我上楼去看房子。
    房子在二楼。一间卧室,一间起居室,取暖用电炉。两间屋子前面有一个大阳台,是汽车房的房顶,下临大片草坪和花园。厨房很小,用电灶。浴室里有一套古老的盘旋水管,点燃一个小小的火,管内的水几经盘旋就变成热水流入一个小小的澡盆。这套房子是挖空心思从大房子里分隔出来的,由一座室外楼梯下达花园,另有小门出入。我问明租赁的各项条件,第二天就带了钟书同去看房。
    那里地段好,离学校和图书馆都近,过街就是大学公园。住老金家,浴室厕所都公用,谁喜欢公用的呢?预计房租、水电费等种种费用,加起来得比老金家的房租贵。这不怕,只要不超出预算就行,我的预算是宽的。钟书看了房子喜出望外,我们和达蕾女士订下租约,随即通知老金家。我们在老金家过了圣诞节,大约新年前后搬入新居。
    我们先在食品杂货商店订好每日的鲜奶和面包。牛奶每晨送到门口,放在门外。面包刚出炉就由一个专送面包的男孩送到家里,正是午餐时。鸡蛋、茶叶、黄油以及香肠、火腿等熟食,鸡鸭鱼肉、蔬菜水果,一切日用食品,店里应有尽有。我们只需到店里去挑选。店里有个男孩专司送货上门;货物在木匣里,送到门口,放到门外,等下一次送货时再取回空木匣。我们也不用当场付款,要了什么东西都由店家记在一个小账本上,每两星期结一次账。我们上图书馆或傍晚出门“探险”,路过商店,就订购日用需要的食品。店家结了账送来账本,我们立即付账,从不拖欠。店主把我们当老主顾看待。我们如订了陈货,他就说,“这是陈货了,过一两天进了新货再给你们送”。有了什么新鲜东西,他也会通知我们。钟书《槐聚诗存》1959年为我写的诗里说什么“料理柴米当家”,无非做了预算,到店里订货而已。
    我们记不起我们是怎么由老金家搬入新居的,只记得新居有一排很讲究的衣橱,我怀疑这间屋子原先是一间大卧室的后房。新居的抽屉也多。我们搬家大概是在午后,晚上两人学会了使用电灶和电壶。一大壶水一会儿就烧开。我们借用达蕾租给我们的日用家具,包括厨房用的锅和刀、叉、杯、盘等,对付着吃了晚饭。搬一个小小的家,我们也忙了一整天,收拾衣物,整理书籍,直到夜深。钟书劳力得放倒头就睡着了,我劳累得睡都睡不着。
    我们住入新居的第一个早晨,“拙手笨脚”的钟书大显身手。我入睡晚,早上还不肯醒。他一人做好早餐,用一只床上用餐的小桌(像一只稍大的饭盘,带短脚)把早餐直端到我的床前。我便是在酣睡中也要跳起来享用了。他煮了“五分钟蛋”,烤了面包,热了牛奶,做了又浓又香的红茶;这是他从同学处学来的本领,居然做得很好(老金家哪有这等好茶!而且为我们两人只供一小杯牛奶);还有黄油、果酱、蜂蜜。我从没吃过这么香的早饭!
    我们一同生活的日子——除了在大家庭里,除了家有女佣照管一日三餐的时期,除了钟书有病的时候,这一顿早饭总是钟书做给我吃。每晨一大茶瓯的牛奶红茶也成了他毕生戒不掉的嗜好。后来国内买不到印度“立普登”(Lipton)茶叶了,我们用三种上好的红茶叶掺和在一起替代;滇红取其香,湖红取其苦,祁红取其色。至今,我家里还留着些没用完的三合红茶叶,我看到还能唤起当年最快乐的日子的回忆。
    我联想起30多年后,1972年的早春,我们从干校回北京不久,北京开始用煤气罐代替蜂窝煤。我晚上把煤炉熄了,早起,钟书照常端上早饭,还做了他爱吃的猪油年糕,满面得色。我称赞他能做年糕,他也不说什么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儿。我吃着吃着,忽然诧异说:“谁给你点的火呀?”(因为平时我晚上把煤炉封上,他早上打开火门,炉子就旺了。)钟书等着我问呢,他得意地说:“我会划火柴了!”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划火柴,为的是做早饭。
    我们搬入达蕾出租的房子,自己有一厨房了,钟书就想吃红烧肉,俞大缜、大姊妹以及其他男同学对烹调都不内行,却好像比我们懂得些。他们教我们把肉煮开,然后把水倒掉,再加生姜、酱油等作料。我们的厨房用具确是“很不够的”,买了肉,只好用大剪子剪成一方一方,然后照他们教的办法烧。两人站在电灶旁,使劲儿煮——也就是开足电力,汤煮干了就加水。我记得起那锅顽固的犟肉是怎么消缴的了。事后我忽然想起我妈妈做橙皮果酱是用“文火”熬的。对呀,凭粗浅的科学知识,也能知道“文火”虽文,力量却比强火大。下一次我们买了一瓶雪利酒(Sherry),当黄酒用,用文火炖肉,汤也不再倒掉,只撇去沫子。红烧肉居然做得不错,钟书吃得好快活哟。
    我们搬家是冒险,自理伙食也是冒险,吃上红烧肉就是冒险成功。从此一法通,万法通,鸡肉、猪肉、羊肉,用文火炖,不用红烧,白煮的一样好吃。我把嫩羊肉剪成一股一股细丝,两人站在电灶旁边涮着吃,然后把蔬菜放在汤里煮来吃。我又想起我曾看见过厨房里怎样炒菜,也学着炒。蔬菜炒的比煮的好吃。
    一次店里送来了扁豆,我们不识货,一面剥,一面嫌壳太厚、豆太小。我忽然省悟,这是专吃壳儿的,我们焖了吃,很成功。店里还有带骨的咸肉,可以和鲜肉同煮,咸肉有火腿味。熟食有洋火腿,不如我国的火腿鲜。猪头肉,我向来认为“不上台盘”的;店里的猪头肉(Bath chap)是制成的熟食,骨头已去净,压成一寸厚的一个圆饼子,嘴、鼻、耳部都好吃,后颈部嫌肥些。还有活虾。
    我很内行地说:“得剪掉须须和脚”。我刚剪得一刀,活虾在我手里抽搐,我于是扔下剪子,扔下虾,逃出厨房,又走回来。钟书问我怎么了。我说:“虾,我一剪,痛得抽搐了,以后咱们不吃了吧!”钟书跟我讲道理,说虾不会像我说的这样痛,他还是要吃的,以后可由他来剪。
    我们不断地发明,不断地实验,我们由原始人的烹调渐渐开化,走入文明阶段。
    我们玩着学做饭,很开心;钟书吃得饱了,也很开心;他用浓墨给我画花脸,也是他开心的表现。
    我把做午饭作为我的专职,钟书只当助手。我有时想,假如不用吃饭,就更轻松快活了。可是钟书不同意。他说,他是要吃的。神仙煮白石,吃了久远不饿,多没趣呀,他不羡慕。但他做诗却说“忧卿烟火熏颜色,欲觅仙人辟方”。电灶并不冒烟,他也不想辟。他在另一首诗里说:“鹅求四足鳖双裙”,我们却是从未吃过鹅和鳖。
    钟书几次对我说,我教你做诗。我总认真说:“我不是诗人的料。”我做学生时期,课卷上作诗总得好评,但那是真正的“押韵而已”。我爱读诗,中文诗、西文诗都喜欢,也喜欢和他一起谈诗论诗。我们也常常一同背诗。我们发现,我们如果同把某一字忘了,左凑右凑凑不上,那个字准是全诗最欠妥帖的字;妥帖的字都有黏性,忘不了。
    那段时间我们很快活,好像自己打出了一个天地。这一学年,该是我平生最轻松快乐、也是最用功读书的一年,除了想家想得苦,此外可说无忧无虑。

下篇 小家风景

    1936年,我怀上了孩子,我们俩成了我们仨。钟书谆谆嘱咐我:“我不要儿子,我要女儿——只要一个,像你这样的。”我对于“像我”并不满意。我要一个像钟书的女儿。是女儿,又像钟书,不知是何模样,很费想像。
    临产时,钟书很郑重其事地陪我到医院。大夫说我将生一个“加冕日娃娃”。因为他预计孩子会在乔治六世加冕大典(5月12日)出生。但我们的女儿对英王加冕毫无兴趣,我18日进产院,19日竭尽全力也无法叫她出世。大夫为我用了药,让我安然“死”去。等我醒来,浑身连皮带骨都是痛。一个护士好奇地问我:“你为什么不叫不喊呀?”她说眼看我痛得要死,却静静地不吭一声。我没想到还有这一招解除产妇痛苦的“法子”,对她说:“叫了喊了还是痛呀。”她们越发觉得奇怪,不解地问:“中国女人都通达哲理吗?”后来护士把我女儿抱来给我看,据说我们女儿是在牛津出生的第二个中国婴儿。
    钟书当天来看了我四次。他上午来,知道得了一个女儿,医院还不让他和我见面。第二次来,知道我上了麻药,还没醒。第三次来我却无力和他说话。第四次是下午茶之后,护士把女儿从婴儿室里抱出来给他看。钟书仔仔细细看了又看,得意“致辞”:“这是我的女儿,我喜欢。”阿圆长大后,我把钟书的“欢迎辞”告诉她,她很感激。
    钟书这段时期一个人过日子,更是笨手笨脚了。他常苦着脸说:“我做坏事了。”他打翻了墨水瓶,把房东家的桌布染了。我说,“不要紧,我会洗。”然后他又把台灯砸了,我说:“不要紧,我会修。”他又把门轴弄坏了,我说:“不要紧,我也会修。”他又放心回去。他很相信我说的“不要紧”。
    一星期后,钟书接我回到寓所。他炖了鸡汤,还剥了碧绿的嫩蚕豆瓣煮在汤里端给我吃。钱家的人若知道他能这般伺候产妇,不知该多么惊奇。
    虽然钟书学问很深,可是他却“痴气”十足,又有孩子般的童心。回国后的一个大热天,钟书在熟睡的女儿肚子上画了一个大花脸,挨他母亲一顿训斥,他不敢再画了。又有一次,我临帖时困乏睡着了,他就趁机饱蘸浓墨给我画了个花脸,没想到我的脸皮比宣纸还吃墨,等我洗净墨痕,脸皮都快洗破了。他不敢再恶作剧,只好给我画幅肖像,再添上眼镜和胡子,聊以过瘾。
    阿圆渐渐长大了,父女俩常结成一帮反对我。我爱整洁,我搭毛巾,边对边,角对角,整整齐齐。
    他们认为随便一搭更方便。不过他们把毛巾随手一搭,我就重新搭搭整齐。
    我们仨,却不止三人。阿圆长大了,会照顾我,像我姐姐;会陪我,像我妹妹;会管我,像我妈妈。阿圆常说:“我和爸爸最‘哥们’,我们是妈妈的两个顽童,爸爸还不配做我的哥哥,只配做弟弟。”钟书是我们的老师,我们如有问题都勤查字典,到无法自己解决时才问钟书。在我们眼里他的形象很高大。可他穿衣吃饭,都需我们母女把他当孩子般照顾,他又很弱小。
    一天晚饭后,他们父女俩玩得正酣。钟书怪可怜地大声求救:“娘,娘,阿圆欺我!”
    阿圆理直气壮地喊:“Mummy 娘,爸爸做坏事!当场拿获!”(我们每个人都有许多称呼,随口叫。)“做坏事”,就是在她屋里捣乱。
    我走进阿圆的卧房一看究竟。只见她床头枕上垒着高高一摞大词典,上面放着一只四脚朝天的小板凳,凳上端端正正站着一双沾满尘土的皮鞋——显然是阿圆回家后刚脱下的,一只鞋里塞着一个笔筒,里面有阿圆的毛笔、画笔、铅笔、圆珠笔等,另一只鞋里塞一个扫床的笤帚把。沿着枕头是阿圆带回的大书包。接下是横放着的一本一本大小各式的书,后面拖着我给阿圆的长把“鞋拔”,大概算是尾巴。阿圆站在床和书桌间的夹道里,把爸爸拦在书桌和钢琴间。阿圆得意地说:“当场拿获!!”
    钟书把自己缩得不能再小,紧闭着眼睛说:“我不在这里。”他笑得都站不直了。我隔着他的肚皮,也能看到他肚子里翻滚的笑浪。阿圆说:“有这种alibi吗?”(alibi: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。)
    我忍不住也笑了。三个人都在笑。
    解放后,我们夫妇得到清华母校的聘请。1951年开始了“三反、五反”运动。我们免得犯错误、惹是非,就离群索居,常挪用工作时间偷出去玩,颐和园后山的松堂,游人稀少,我们经常去走一走后山,动物园也是我们喜爱的地方。圆圆周末回家,有时和我们一同出游,1955年秋她考取了北京师范大学。
    1956年,我家三口人,分散三处,我下放农村、圆圆到了工厂,钟书则在昌黎捣粪,吃的是霉白薯粉掺玉米面的窝窝头。我们一家分离了三个月又团聚了,他居然很顾家,带回很多北京已买不到的肥皂和大量当地出产的蜜饯果脯。钟书是近视眼,但耳朵特聪。有时我们仨下馆子,就一面吃,一面看邻桌吃客的热闹。吃完饭算账的时候,有的“戏”已经下场,有的还演得正热闹,还有新上场的。我们吃馆子是连着看“戏”的。我们三人在一起,趣味无穷!
    1978年,圆圆考取了留学英国的奖学金,可她出国一年,我们想念得好苦,争着读女儿从英国寄来的信;阿圆回国时,做了拿手菜孝敬我们。那段时间我们都有随代表团出国。有时,他俩在家会向我造反,他们连床都不铺,预知我将回来,赶忙整理。我回家后,阿圆轻声嘀咕:“狗窠真舒服。”我和女儿也会联成一帮,笑钟书是色盲,只识得红、绿、黑、白四种颜色,其实钟书的审美感远比我强,只是他不能说出颜色的名称;有时我们夫妇联成一帮,说女儿是学究,是笨蛋,是傻瓜。钟书每和我分离,必详尽地记下所见所闻和思念之情;我出国时,钟书也详细记下家中琐事还加上圆圆的评语。这种琐碎的事我们称之为“石子”,好比潮退留在海滩上的石子。
    我们最终在现在我所住的三里河寓所安顿下来了。三里河,是我的家,因为有我们仨。我们这个家,很朴素。我们仨相守在一起,碰到困难,钟书总和我一同承当,还有阿圆相伴,不论什么苦涩艰辛的事,都能变得甜润。
    这一晃就是几十年,我知道人间没有永远。我们一生坎坷,暮年才有了一个可以安顿的居处。但老病相催,我们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了尽头。
    将近冬至,北窗缝里的风愈加冷了。北师大校舍里常停电,暖气也随着停。阿圆的朋友要出国,我们就搬往小红楼去住。那两间房一朝南,一朝东,阳光很好。搬家很忙乱,可怜的钟书真是“劳动态度好”,他别处插不上手,就“拙手笨脚”地去扫那堆陈年积土。我看见了急忙阻止,他已吃下大量灰尘。连日天寒,他已着凉感冒,这一来就引发了近年来困扰他的哮喘。
    他每次发病,就不能躺下睡觉,得用许多枕头支起半身,有时甚至不能卧床,只能满地走。我们的医疗关系,已从“鸣放”前的头等医院逐渐降级,降到了街道上的小医院。医生给点药吃并不管事。他哮喘病发,呼吸如呼啸。我戏称他为“呼啸山庄”。
    小红楼也一样停电停暖气。有一夜,他穿了又重又不暖和的厚呢大衣在屋里走。我已连着几夜和衣而卧,陪着他不睡。忽然,我听不见他呼啸,只见他趴在桌上,声息全无。我吓得立即跳起来。我摸着他的手,他随即捏捏我的手,原来他是乏极了,打了个盹儿,他立刻继续呼啸。我深悔闹醒了他,但听到呼啸,就知道他还在呼吸。钟书急促的呼啸随时都会停止似的,急得我左眼球的微血管都渗出血来。
    1994年钟书住进医院。我每天去看他,为他送饭,有时是阿圆来帮我。有一天,阿圆忽然对我说:“娘,我请长假了,医生说我旧病复发。”她动动自己的右手指——她小时候得过指骨节结核。“这回在腰椎,我得住院,”她靠在我身上说,“我想去看爸爸,可是我腰痛得不能弯,不能走动只能站着。我特来告诉一声,叫爸放心。”说完她就走了。
    那天很冷,我惘然一个人从前门走上驿道。驿道上铺满落叶,看不清路面。钟书已经在病床上等我,我知道是瞒不住的,我照常盘腿坐在他床前,慢慢地委婉地告诉他。钟书听了好久不说话。然后他很出乎我意料地说:“坏事变好事,她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。”这话也给我很大的安慰。我们静静地回忆旧事,他也握握我的手,好像是叫我别愁。
    从此三人分居三处,我还能做一个联络员,经常传递消息。1997年早春,阿圆去世;1998年岁末,钟书去世。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,就这么轻易地失散了。“世间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”。现在,只剩下了我一人,又是老人。
    我们仨失散了,家就没有了。我却觉得我这一生并不空虚,活得很充实,也很有意思,因为有我们仨。也可说:我们仨都没有虚度此生,因为是我们仨。
    有一晚,我做了一个梦,忽然钟书不见了,我大声疾呼。惶急中醒了,我埋怨他怎么一声不响地撇下我自顾自地走了。钟书安慰我说,那是老人的梦,他也常做。钟书大概是记得我的埋怨,叫我做了一个长达万里的梦。

文章录入:老戴    责任编辑:老戴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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