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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4年秋冬时节,我去京都采访著名作家陈荒煤先生。 陈荒煤的家在京西的木樨地。他在书房里会见了我。书房朝北,不算太大,书橱里的两张照片格外引人注目。陈荒煤与周总理在一起的那张照片摄于1961年,总理在前,陈荒煤站在总理旁边神情专注地看着总理,眼里满是敬仰;另一张是1993年陈荒煤与夏衍的合影,两位老朋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,给人一种非常亲切的感觉。 那天,陈荒煤身穿一件灰色茄克衫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两鬓斑白,头发已明显稀疏了,但神采奕奕。我对陈老说,您看上去很精神。陈老一边给我泡茶,一边对我说:“今年我81周岁了,身体还可以,但患冠心病已有七八年了,像这样的转换季节很容易发病。另外我的耳朵在‘文革’中被搞坏,耳鸣很重,小范围两个人讲话还能听见,范围一大耳朵就听不清了。现在我除了新闻联播节目外,电影电视一般都不看了。” 陈老是一位对人类的苦难怀着深深同情的作家,一位用忧郁的眼睛看着离乱的人生,唱着“忧郁的歌”走上文坛的作家,一位外貌严肃却有着一颗炽热的心的作家,一位人道主义的作家。这是他的作品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。他出生在上海,幼年时常踮着脚尖,双手举着包袱送上当铺柜台;又常因交不出学费而离开校门。1932年参加武汉“左翼剧联”,开始使用“荒煤”笔名发表文章。1935年在上海加入“左联”,出版了《忧郁的歌》和《长江上》两个短篇小说集。1938年到延安,执教于鲁迅艺术学院,任文学系主任。建国后历任中央电影局局长、文化部副部长、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等。当年,陈荒煤主管电影,正是他人道主义良知未泯,遂使他仕途多舛。早在“文革”前两年,他就被流放蜀中,谪居渝州,然后又是七载楚囚,历经坎坷。当我问及这段苦难的经历时,他并不在意,“君子坦荡荡”,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。尽管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,荒煤对生活、对未来,仍然充满信心,充满希望。 “文革”后,陈老刚一“解放”,便去昆明游览石林。人们按照民间传说,对着形似阿诗玛的石头大声叫着:“阿诗玛,阿诗玛”,听着那从山谷间传回来的声音时,老作家悲痛地哭起来。他四处打听因主演《阿诗玛》而受迫害的杨丽坤的情况,写下了他恢复自由后的第一篇关于电影的文章——《阿诗玛,你在哪里?》,刊登在1978年9月3日的《人民日报》上。杨丽坤引起全国舆论的关注。随后,中共云南省委派有关人员,携带着文化部部长黄镇关于落实杨丽坤政策的批文,前往上海向杨丽坤宣布平反昭雪的决定。谈到扮演阿诗玛的杨丽坤,陈老悲愤地说,被打成“黑线人物”、“黑苗子”,最终精神失常。被下放时,任何人给她两分钱,都可以叫她唱歌跳舞,那是一个什么世道。 陈老关心支持青年人,有“好老头”的美誉。他晚年最乐意做的事情就是为青年人做拉拉队,同青年人接触、交往、谈心。当我谈起青年工作时,陈老笑呵呵地说:“我愿保持一颗年轻的心,能够为青年作家、艺术家的成长呐喊几声。喊对了,对青年人有点启发、鼓舞,增加他们的信心,总不是坏事;喊错了,也不要自以为是,可以纠正,既要相信青年们不会毫无辨别的能力,更不要认为自己是权威,只要你大吼一声,大家都会跟着你跑。我常为青年作者的作品写序,这些作品大都是处女作,虽然序言的文章不长,但写起来也不容易,要看几十万字的原著。我觉得应鼓励青年一代,扶植他们多出作品。我有一个很朴素的观点,就是希望未来,希望年轻一代起来。” 那天,陈老谈锋颇健。我们一口气交谈了三个多小时,他毫无倦意。 “推动历史前进的终究是一批又一批不断成长起来、站在时代前列的新人。新人的成长也不可能一帆风顺,往往还可能饱经挫折,甚至有悲惨的遭遇和命运,但是他们各种各样地展现出来的美好心灵,闪耀着的希望之火,是永远无法扑灭的,将永远照亮着我们历史前进的道路!”荒煤老人的言语中饱含着哲理和真诚,寄托着对青年人的希望。听着他富有激情的话语,看着他坚毅而诚恳的表情,我的内心升腾起一股暖流,遇到这样的领导和长者,真是年轻人的福气! 陈老关心提携晚辈的事,我早有所闻。一次,开《大上海沉没》研讨会,作家俞天白作为作者提前一刻钟到会场迎接来宾,让他不曾想到的是,陈老早已坐在空荡荡的会场里。他不仅仔细看完了这部长篇小说,还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。青年作家王宏甲的长篇报告文学《无极之路》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后,也举行了研讨会。那时,陈老虽公务繁忙,仍抽时间阅读,后因有事不能出席会议,他便托冯牧带去书面发言稿在会上宣读。广东中年作家余松岩长篇小说《地火侠魂》写的是辛亥革命的历史题材,拟在京召开作品研讨会,他恭请陈老参加,陈老一口答应,后因参加政协会议不能前往参加,于是又托冯牧带去书面发言稿。福建两位青年作者的长篇处女作《台湾漂来的渔船》在京召开讨论会时,陈老刚从外地视察回来,他仅用一天时间就浏览了20余万字的作品,并提出了中肯的意见……这些足见陈老对文学晚辈的热心、热情、热爱。 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,别人也不会忘记他。在陈老文艺生涯六十年时,文坛泰斗夏衍的贺词表达了广大读者的心声:“从书生到作家,从小说家到新中国电影事业的领导者,荒煤同志在文艺界辛勤工作了六十年,作出了重大的贡献,现年逾古稀,仍笔耕不已,谨向我风雨同舟的老友致以由衷的敬意。” 今年是著名作家陈荒煤先生诞辰95周年。读着陈老的书,突然想起冰心与他的一段对话。冰心问,你怎么起了这样一个名字?陈老答,我那年才19岁,认为自己是一颗荒野中不能燃烧的煤块。冰心笑道:你现在已经燃烧起来了。是的,后人会记住这块永远燃烧的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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