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鲍鹏山:末日狂欢:元康之英
----中古风流之四
作者:鲍鹏山    文章来源:网络    点击数:    更新时间:2007-1-22    

    正始之后,是元康。杀戮依然凶残而频繁,并且那带血的刀锋也指向了司马氏家族内部。这期间的文人有所谓的“三张二陆两潘一左”,有什么贾谧的“二十四友”,还有那由当代豪富才情也勃发的石崇主持的、盛极一时热闹非常的“金谷诗会”,西晋的皇室虽然没有文化与教养,其开国之初的文坛倒也热闹。连刘勰也赞美说:“晋虽不文,人才实盛:茂先摇笔而散珠;太冲动墨而横锦;岳、湛曜联璧之华;机、云标二俊之采;应、傅三张之徒;孙、挚成公之属;并结藻清英,流韵绮靡。”(《文心雕龙·时序》)从人数而言,从声势而言,从文的自觉与作品的数量而言,不仅为一时之盛,而且可以说是超越前代了。但非常可惜的是,文学是以质量胜而非以数量唬人的。与建安、正始的凛凛风骨飒飒风力比,他们很像是文学市场上的赶集者、打群架者,卖弄风情者。他们的才华可能并不比前代诗人差,但他们的心胸与境界和他们朝廷的道德水准一样,和前代有不小的差距。他们的创作,既是炫耀自己的才华,展示自己的才华,却也因此糟踏了自己的才华。他们大量制作拟诗,拟古人,拟乐府,拟形式,拟题材,这表明他们对现实生活的规避。他们又是一群超级驼鸟。更可怕的是他们对现实感受能力的退化与丧失:他们已经无法在现实世界中找到感动与感触了,从而现实生活中的苦痛与欢乐便从他们的文学题材中消失了,现实生活竟然不再是他们文学的对象。他们把文学雅化了,把文学变成了象牙塔中的智力游戏,而文学创作则成了一种与古人和与朋友之间的智力竞赛。比如陆机,在他的所有作品中,我们找不出他经历过的众多社会政治大变故的影子,倒是找出了一大堆的拟诗。他的生活是那么一团糟,危机四伏,朝不虑夕,但他的诗却那么超然,他那么矜持地表现自己趣味的高雅和智力的高超,大家只要去读读他的《文赋》及《演连珠》等等,就可知我言不虚。对了,除了拟诗,还有朋友之间的唱和。是的,这也是一个唱和诗大量涌现的时代。他们需要在不断的唱和中给自己壮胆,更兼吹吹拍拍,把彼此都弄得舒舒服服。文学,在他们看来,是一种贵族化的修养,是他们贵族沙龙的身份证,“金谷雅集”与“二十四友”都是有门槛的,只有会玩文学这一手的,才能厕身其间。他们既有着曹丕曾经批评过的“文人相轻”的毛病,又染上了更可恶的“文人相拍”的恶习,拉帮结派,自造声势,自抬并互抬身价。他们的才华就在这些近乎无聊的互相炫耀中被葬送掉了。

    《诗品》评张华诗云:“儿女情多,风云气少”,“巧用文字,务为妖冶。”实际上这可以看作是此时作家的普遍习性。张华在那时代算是木秀于林的人物了,他的文学趣味尚且如此,何况他人?悲怀壮烈的功业感慨没有了,哀感流涕的忧生之嗟也没有了,一切都在转向麻木与平庸。道德的麻木与才智的平庸往往是孪生的时代之子。这确实是一个麻木与平庸的时代,没有大思想家(倒有几个鬼聪明式的沾沾自喜的人物),文坛上也没有大作家(有的是一些小白脸式的风流才子)。没有大思想家大作家的时代是黯淡的,寂寞的,无个性的,大家都在追求平庸中的小玩意,小花样,并沾沾自喜。“儿女情多,风云气少”,这是思想上的转变,一变而为无志向;“巧用文字,务为妖冶。”这是兴趣上的转变,一变而为没出息。可以说,他们都是在掩耳盗铃式的小心避开伦理上的痛苦,而沉入感性形式的欢愉。但无道德痛苦感的人是无道德感的,没有良心的刺痛也不会产生责任心,试图避开伦理上的痛苦必然降低他们作为作家的价值。因此他们中的大多数,不独不让我们尊敬,甚至连同情也勉强了,虽然他们的遭遇甚是悲惨——死于杀戮的就有张华、陆机、陆云、潘岳、石崇、刘琨……等等。但除了张华与刘琨外,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是为了正义而死,甚至也不是为了他们自身抱持的价值而死。也就是说,他们是不专一的无执着的,除了张华、刘琨等极少数几人外,他们遭遇的悲惨使我们惋惜,但他们人品的卑贱也让我们厌恶。可以说,这简直是一个“一塌糊涂的泥塘”。这些作家中,在艺术上可以称得上是阮籍《咏怀》诗的继续的,只有左思。而能够在思想与人格上与嵇康相比的,则一个也没有。文的自觉有了,文人——知识分子的身份自觉却没有了。古代士人的那种“仁以为己任”、“以道自任”的精神,没有了,汉末党锢群英们身上表现出来的救世精神与道德祟高,到了这时,终于扫地以尽。

    我们举陆机一段论“死”的文字,看看他们是如何小心的避开恐惧与痛苦,为自己寻找心理安慰的:

    夫死生是失得之大者。故乐莫甚焉,哀莫深焉。使死而有知乎,安知其不如生?如遂无知焉,又何生之足恋?

    这显然是对生(生存现状——社会现实苦难)的委婉控诉。但他的着力点却从这一层上滑开去,而滑入自我安抚中了。他们确实有拒绝对象而热衷自慰的倾向。这一时代的作家大都是宁愿自欺欺人,也不愿直面惨淡人生的。

    如果说,建安作家有志气,他们志深笔长,梗慨多气;竹林名士有思致,他们满怀忧生之嗟,愤怨之情;那么,西晋的名士们则既无志,也少思。这是一个没有志向也缺乏思考的时代,他们随世道之波逐流,与政治之舟沉浮,听欲望之令蹉跎。他们哪有反思的闲暇?黑暗现实不能激发他们的志向,倒是勾起了他们的欲望。人欲淹没了人心,思想便成了多余的与可笑的。在那浮华世风的浸染之中,以身殉利还来不及,还要什么思想!

    建安时期,曹操有“对酒歌,太平时”的理想,司马氏“三祖”(司马懿、师、昭)包括晋武帝司马炎有什么?曹操有“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”的悲天悯人,有“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”的壮美情怀,他们又有什么?他们只有杀戮与权欲!以杀戮来满足权欲,是这个家族(司马炎除外)的祖传心诀。这是一个政治毒瘤一般的家族,一个反人类的家族。这个家族从杀政敌杀异己起家,到家族自相残杀的八王之乱,他们一直在嗜血。这样的政治实体还有什么政治信念与理想?于是,自上而下的,肉欲之徒取代了慷慨之士,西晋的政坛成了饕餮天下的餐桌,西晋的文坛自然也就只能啜食其残羹冷炙。

    “竹林七贤”本来就是一个偶然相合终当必分的松散群体。(现在有人怀疑这个称谓及其所指称的集体在当时是否真的存在,很有道理)嵇康、阮籍这样的真名士与山涛、王戎甚至向秀在人生态度上有着极大的区别。嵇、阮不特反对司马氏,他们还有着对世俗富贵的蔑视。这可能是他们与山涛等人的最大最本质的区别。阮籍《大人先生传》言: 

    故与世争贵,贵不足争。与世争富,则富不足先。

    他追求的是“超世而绝群,遗俗而独往。”嵇康也宣传“外荣华而安贫贱”(《答难养生论》)而山涛何许人也?他早年即对其妻说:“忍饥寒,我后当作三公。但不知卿堪作夫人不耳”(《晋书》本传),其人生追求及为人趣味,与汉代小丑朱买臣一个腔调。他可能不贪财(他死时“旧第屋十间,子孙不相容”),但他太慕势,不富而贵。王戎之贪鄙,更是入了(《世说新语》之《俭啬》:

    戎好治生,园田遍天下。翁妪二人常以象牙筹,昼夜算计家资。 

    甚至有钻桃核之举。这是既要贵又要富的人物。向秀同样崇尚富贵而与嵇康反对。他说:“崇高莫大于富贵”(《难养生论》)。于是,历史进入元康,嵇康就戮,阮籍忧死,而一帮贪鄙之徒则在朝廷引路人的引领下昂首阔步进入新时代。历史在经过优汰劣胜之后,一批老滑头老贪鄙与新生代的新新人类,共扇浮华之风。一边是何曾、何劭父子,日食万钱,二万钱,一代胜过一代;一边是王恺、石崇二贵,斗富比阔,一个更比一个牛。末日狂欢开始了!

    此时的政治,正如阮籍曾恶谑过的,是一条破烂肮脏散发恶臭的棉裤裆,只有虱子才能从中找到安逸的感觉。而此时的文人们还真从中找到了安适——不,“安”没有,“适”则是真的。末日狂欢本来就是过把瘾就死,所以只要一时适性快意,“安”早就不要了。陆机、潘岳、石崇……,他们都对自身处境不“安”过,但仍离不开这个“适”。这是他们的无奈,也是他们人格堕落的证明。说他们无奈,是因为他们不得不生活在其中;说他们堕落,则是因为他们涉足政坛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觉其臭,并且说服自己的良心,不断对自己的良心重复:这就是生活!然后还能从中发现美。晋以杀戮而得天下,其诞生之初,便无道德上的自足感;其既生之后,更无道德上的理想。无论君还是臣,朝还是野,君子还是小人,都没有方向,没有目标,没有追求。小人固然在那里进行末日狂欢,享受着堕落的轻松快意,君子也无所建树,充其量也只能大致维持世道的平静,让这末日延长一些。这样的君子,我指的是张华。他与刘琨,是我在这时代仅愿为之用些笔墨的人物。

    读《晋书》中的张华传,觉得他可敬也可怜。他是一个贫寒出身的人物(他甚至放过羊),却立志要支撑贵族大厦的危局。而那一帮贵族自己,却在那里穷奢极欲。这个朝廷没有尊严感,倒象一个贼,一个抢劫犯,天下是他们从曹魏那里盗窃来的赃物,他们只是在尽快地,尽自己所能地享用这个赃物。倒是张华竭力想维护着朝廷的一点体面。在闇主(痴呆的惠帝)虐后(粗蠢的贾南风)之朝,在一批老不知耻贪馋不辍的老无赖(王戎、何曾之流)和新潮的穿金戴银衣轻策肥的新生代(贾谧及其“二十四友”)之侧,独标风帜。他可能不是那个时代唯一有点自尊的人物,这样的人物我们还可以举出一些,如张翰张季鹰,但他是唯一一个不贪钱财、唯一一个对国家,对时代,对民生还有些责任心的人。他曾力主伐吴,而不惜与权臣贾充、荀勖等彻底翻脸,从而冒着被腰斩的危险,实现了国家的统一。武帝死后,张华在将乱之际,在一个完全没有责任心的朝廷,极力维持着这个失去人心的朝廷的权威,维持这个朝廷对全国的控制力。同时,他还以自己非凡的协调能力与柔韧性、灵活性,与各色各类人物打交道,利用他们的优点,避开他们的缺点,尽量把他们的能量聚集到利国利民上。他的行为甚至使得贾南风这样横暴的女人也有所收敛。他至少是延缓了全面崩溃的到来,延缓了大灾难的到来。张华在当时及后来,颇获“恋栈之讥”,但我觉得我们应该给予他足够的尊敬,而不是个人出处的道德批判。难道个人的出处智慧真的比天下苍生更重要?置天下苍生涂炭于不顾,而谋求一己的安逸,是我们应该鼓吹的人生智慧与德行?从个性审美角度言,我会喜欢张翰,但我更尊敬张华。张翰离开家乡去洛阳的时候,一时心动,跳上路过的马车就走,跟家人的招呼都不打,家人还以为他失踪了;在洛阳做官,突然在秋风中想念起家乡的小吃,便弃官而去,连辞职报告都不写。真是了无牵挂啊。但这种毫无责任心的了无牵挂真的是我们道德的最高境界?

    赵王伦杀害了张华。张华临死前说,我不怕死。我只担心王室的祸难。张华眼神盯着远方,幽幽地说:这是深不可测的大祸难啊。在朝廷勉力支撑多年的他,知道这个朝廷己经烂到了什么程度,也知道天下不可收拾到了什么程度。“中心如丹”的张华死了,中原大地陷入了八王之乱,生灵涂炭,西晋以亡。在南奔途中,那一帮风流快活的名士,也大多流离道路,填尸沟壑——他们或在战乱中被杀死,或颠沛而死。他们娇贵的、在纵欲中淘空的身体无法经受一路的奔波和风霜。这不正是那酒醉心明的阮籍曾预言过的?破棉裤着火烧掉了,“群虱死于  中而不能出”——他们确实没能逃出。

    西晋文士中另一位在最后终于获得我们尊敬的,是刘琨。他本也是那帮浮华子弟中活跃的一员,他既参加过石崇的“金谷雅集”,又是著名的——臭名昭彰的——贾谧“二十四友”之一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昔在少壮,未尝检括,远慕老庄之齐物,近嘉阮生之放旷,怪厚薄何由而生,哀乐何由而至。”(《答卢谌书》)。刘琨之可敬,在于他后来由象牙塔回到了生活中,并且他在那样长期的花天酒地灯红酒绿中竟还没有丧失对现实生活,尤其是生活中苦难的感受力,还没有丧失对家国的责任心。他曾醉生梦死,荒唐万状,但一旦家国有难,马上就能唤醒他的良心与责任心。殷红的时代之血从杯酒中濡散开来,他的醉眼被刺痛了,他幡然醒来。永嘉元年(307年),他出任并州刺史,此时,那些曾与他一起痛快饮酒风流快活的人物大都已饮刀而入鬼簿:石崇、潘岳、陆机、陆云……左思也失意落魄而去了冀州,即使还没有死,也是一病不起,苟延残喘。而他在赴并州途中,看到什么呢?是他们以前从未瞩目留意过的下层百姓:

    流离四散,十不存二。携老扶弱,不绝于路。及其在者,鬻妻卖子,生相捐弃。死亡委厄,白骨横野……(《上怀帝请粮表》)

    原来丽天白日之下,竟有此等受蹂躏的生灵!他开始向朝廷为这些生灵请求粮食与布帛,对他们进行安抚与慰劳。这时,他才感到,人生一世,原不仅为一己之风流快活也。而一己之风流快活,又是何等易碎也。

    不久,他一困于刘聪,父母遇害;再困于石勒,穷蹙难安;与段匹   约为兄弟,共保晋室,又为段所猜疑而下狱。此时,他终于走到人生的绝境了——

    国破家亡,亲友凋残。负杖行吟,则百忧俱至;块然独坐,则哀愤两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《答卢谌书》)

    此时他的经历与心境,就类似于建安诸子了——我们岂不是也可以说,由曹操收拾安定的北方山河,又为司马氏家族拖入战乱——不过,建安诸子是满怀希望,而刘琨则只有孤独与绝望。建安诸子在苦难里显风流,而晋世文人则是由“风流”而入苦难。两个“风流”,本不是一回事。我们还是听听刘琨在绝望之中的绝唱吧——它仍然那么象建安诗歌,直让我们有“声何满子,双泪落君前”的感伤——

        功业未及建,夕阳忽西流
        时哉不我与,去矣若云浮

    这不就是建安么?可惜的是,建安诗人是感慨之后多作为,而刘琨则是梦醒以后无路走:

        朱实陨劲风,繁英落素秋
        狭路倾华盖,骇驷摧双
        何意百炼钢,化为绕指柔 

    秋风吹落了果实,秋霜打杀了鲜花。华盖倾覆,无路可走;沉舟侧畔,无复来者。将军一去,大树飘零。

文章录入:老戴    责任编辑:老戴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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